月月好讀《苦楝花》

奇密花(摘錄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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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 / 10月

文‧陳耀昌


陳耀昌醫師的台灣史花系列三部曲終於完成了。第三部曲《苦楝花Bangas》以花東為場景,敘述1874年至1896年清廷「開山撫番」政策在花蓮、台東推進的情況。一般史書都提及與此相關的三個武裝衝突事件:(一)大港口事件;(二)加禮宛事件;(三)大庄事件。因為台灣原住民各族沒有自己的文字符號系統,毫無疑問的,三大事件的始末幾乎都是以漢人文獻記載為依據,部落族人的聲音是完全聽不到的。

從台灣原住民的經驗來看,直到日據時代以前,原住民根本沒有國族認同的想像,其認同的邊界僅止於「部落」。後來日本政府雖藉由人類學的方法,完成了原住民族群識別的分類,但跨越「部落」的「族別」認同,依然是極為鬆泛的。這不但可以從霧社事件爆發時,同屬賽德克(Seediq)的德克達雅(Tgdaya)和都達(Toda)不同立場的選擇看出;同時也可以說明2000年後泛泰雅系(Atayal)族群,陸續正名分出泰雅、賽德克和太魯閣(Truku)各族的原因。

直截了當地說,除非我們打算願意正視原住民的存在,否則荷西、清領、日據到中華民國國族框架下的歷史建構,根本無法反映台灣歷史的本質、真相與全貌。

陳耀昌醫師說:「原漢關係的重要性絕不亞於兩岸關係!」旨哉斯言!

(節錄監察院副院長孫大川推薦序)


第一部   奇密花(摘錄)

小君和男友先搭高鐵自台中到左營,再轉台鐵,由左營到屏東。到了枋寮,小君不覺精神一振。這就進入一八七四年牡丹社事件時所謂「瑯嶠」,或一八七五年「開山撫番」以後的恆春縣地域了。火車經過加祿站、內獅站,小君更興奮,她讀過陳耀昌的《獅頭花》,知道這裡是當年大龜文部落酋邦內獅、外獅部落大戰清國淮軍之處。那是開山撫番後第一個原住民與清國官兵的戰爭。

火車進入大武山區,這是當年大龜文的中心地區,風景絕美。小君和男友心情好high。車到大武,終於到了台灣的東海岸。火車沿著太平洋走,山勢、海景更是令人如醉如癡。過了知本之後,火車進入台東及花蓮的縱谷。荷蘭人、漢人進入東部「後山」,大抵就是這樣走的,由瑯嶠跨越中央山脈尾端,漢人說的「傀儡山」,然後抵達台東,再到花蓮。開山撫番伊始,後山全稱為「台東州」,後來把卑南大溪流域稱為「台東」,把秀姑巒溪流域分出為「花蓮」。當年花蓮是台東州的一部分,但現在卻稱為「花東」,而非「東花」了,小君想。

車過台東,開始進入卑南大溪流域。她以前沒想到卑南大溪如此雄偉,縱谷又如此秀麗。過了卑南大溪流域,進入花蓮境內的秀姑巒溪流域後,第一個大站就是玉里。現在一般台灣人聽到玉里,大概只知道這裡有個大型的老兵醫院或養老中心,而完全不了解玉里在台灣開拓史的地位。連她男友都不知玉里舊名「璞石閣」,小君嘆息著。這也是她論文選擇「東部開發」為題目的原意,「其實我也是多知道一點點而已。」她想。

男友的父母,顯然對小君印象不錯,在晚飯時與她談了許多花蓮的美景與物產。他們很好奇小君為什麼唸歷史,問小君說,唸歷史除了當國中、高中老師以外,還可以有什麼職業?男友搶著回答說,當國中老師一年有三個月寒暑假,有什麼不好?!小君笑笑,沒有說些什麼,但其實心中有些不滿,她想,豈可如此小看唸歷史的。

第二天早上,小君和男友到了「協天宮」。這協天宮,以玉里小鎮的規模,可算是金碧輝煌的大廟。當年吳光亮在光緒元年開通了現在稱為「八通關古道」到璞石閣,第二年就立了這個廟,大概是在花東最有歷史意義的大廟了。那有名的「後山保障」的匾額,掛得很高,加上歲月洗禮及焚香煙薰,綠底金字,小君看得吃力,也無法辨出題款的字。反而是她查了Google,知道這匾是光緒七年立的。「所以是那些事件以後才立的了」,小君想。

協天宮的廟埕立有一塊石碑,小君一字一字唸出碑文,邊唸邊笑出聲。

……西元一八七五年,運會所趨,交通首要,八通古道,迫於修建,自林圮埔至花蓮樸石閣(今玉里),通衢以來,吳氏昆仲,光亮光忠,率飛虎左營前駐,安屯之後,天意難料,瘟疫大行,手足惶錯,素仰帝君,仁義禮智,三界伏魔,爰築草屋,吳光亮將軍親題,後山保障匾額,以奉祀迄今。後山居民,族群龐雜,阿美布農,平埔客家,漢民雜處,嫌隙難免,爭端時起,幸賴神召,和諧共居。……

男友在旁邊補充著:「是啊,我們這裡的血統很複雜,高山原住民有布農、阿美,平地在閩、客之外,還有許多西部的平埔西拉雅或馬卡道,在十八、十九世紀因被漢人壓迫而越過中央山脈,遷徙到此。我本人是客家,我們祖先是清朝光緒年間過來的,雖然才短短五、六代,我懷疑我說不定也有平埔血統呢。」

對台灣史較熟稔的小君說:「你們這裡的平埔,是自台南頭社或玉井一帶遷來的。他們認為自己是大武壠或大滿,與西拉雅有些不同。另外有些是由屏東林邊放索、萬丹一帶,經由浸水營古道遷來,他們則認為自己是馬卡道,不是西拉雅,也不是大武壠。你們家混的,是大武壠還是馬卡道?」

男友苦笑道:「妳問我,我問誰啊?」又問:「妳剛剛為什麼一直笑,在笑什麼?」

「好啦,」小君笑道:「其實我是笑這碑文的文字,道盡漢人的偽善與假仁假義。我們唸歷史的,都知道吳光亮在後山,殺了不少原住民,但他卻頒布了〈化番俚言〉,好像他只強調感化,從不殺戮似的。過去漢人統治者一貫如此,滿口仁義道德,作為凶狠毒辣。這也許就是原住民一直不喜歡漢人,不信任漢人的原因吧。」

小君又說:「例如剛剛大殿那個『後山保障』,大家認為吳光忠所題的匾,又是另外一個例子。『後山保障』,保障了誰啊?後山本來是原住民的,難道是吳光亮保障了原住民嗎?恰恰相反,是保障了入侵後山的漢人啊!」男友在一旁苦笑著。

小君看到表情尷尬的男友:「唉,現在是多元共榮啦,也沒要你們漢人搬出後山,只是要你們不要繼續這一付道貌岸然,滿口道德的漢人沙文主義觀點就是。」又說:「高中課本決定不採用連橫的《台灣通史序》,就是因為原住民詩人莫那能的一句話:『你們的篳路藍縷,我們的顛沛流離!』」

男友打哈哈說:「只道你們這些唸歷史的最冬烘,誰知反而思想最前衛,最進步了。佩服佩服。」

小君說:「唸歷史是為了反省,以史為鏡,說的就是這個。你們學醫的,醫人醫獸;我們學歷史的,醫國家醫社會,作用大著呢,豈是為了三個月寒暑假。」

男友說:「哎呀,失敬失敬。我必須多了解一些台灣史了。」

小君笑說:「那還用說!」但又感慨。她說:「其實,在台灣史方面,我們過去承緒了太多漢人史觀,都是一面之詞,因此要好好重新評估。許多歷史事件,原住民的觀點沒有能留下來,因而真相不太清楚。例如這位吳光亮,在〈化番俚言〉卷首,又加了一篇光緒五年『諭後山各路番眾』的曉諭,也說得冠冕堂皇。先舉前幾年阿棉、納納、加禮宛等社,經吳光亮『親統大軍,嚴加痛剿,以張天威』,然後經過設立番學,教番童識字讀書,最後以這三十二條『淺近野俚』的〈化番俚言〉,而使『蠻夷僻陋之俗,轉成禮義廉讓之風』。」

小君有著感概。加禮宛事件她略知一二,但阿棉、納納的地名今已不存,因此不知詳情。但總之,這就是台灣原住民的「被漢化過程」,當然包括日常風俗的改漢姓、穿漢服……等,把「漢化」當「教化」。小君感慨著,這就是過去不尊重少數族群的漢人沙文主義及擴張主義,自以為是的偏見。

一直要到這幾年,台灣社會才慢慢了解原住民文化有其融自然天地於一體的優點。在過去漢人讚美「人定勝天」、「愚公移山」、「戰勝大自然」的時候,漢人看不到原住民優點,認為原住民懶散、笨拙,只會唱歌跳舞。要等近幾年屢屢出現大自然的反撲之後,我們才恍然大悟,原住民文化比我們看得更遠……。其實日本人早看出了這一點。森丑之助說,站到山上,青翠的地方就是番人的,光禿禿的地方就是漢人的。這正是現代才有的「水土保持」的生態思維。而當年,則視為原民之疏懶。在一九二五年之前,森丑之助就看出了原住民文化的優越,但他也無法勸服那個年代的日本總督府,所以他只好在基隆港跳海……。

在火車到瑞穗的途中,小君一路上讚嘆著窗外花東縱谷的秀麗景色。她的男友,則臉色有點臭,帶女友來旅行,女友則沒有柔情蜜意,而卻鍾情於歷史和原住民,還一路上談歪理,倒有些像是在譴責他。

兩人終於到了瑞穗大橋的秀姑巒溪泛舟起點。秀姑巒溪果然兩旁是秀麗的山巒。瑞穗是由舊名「水尾」轉換過來的諧音日文漢字。秀姑巒溪到了這裡就無法再行船溯溪而上了,所以叫「水尾」。

自瑞穗大橋起點到出口終點的長虹大橋,長二十二公里,以奇美村為中間點。由瑞穗大橋到瑞穗鄉奇美村是前半段,溪流雖然相當快,但船仍算平穩,仍可欣賞兩岸秀麗景色。船近奇美,船老大大呼:「過了奇美,秀姑巒溪水流湍急,大家把重心坐好,不要翻船。若翻船不要驚慌。」

小君聽到「奇美」,覺得怎麼這個名字似乎缺乏原住民味道,令她想到「奇美醫院」、「奇美博物館」,與這山中野趣很不搭調,「難道就沒有好一點的名字?」小君納悶著。

自奇美村到秀姑巒溪出口,靜浦的長虹大橋,是泛舟下半段。秀姑巒溪穿過海岸山脈,彎彎曲曲,高高低低,落差六十五公尺,果然溪水湍急,多處險峻之處,橡皮艇險象環生,自顧不暇,無法觀賞景色。上了岸,小君雖然疲累,卻遊興不減,硬拖著已經精疲力竭的男友,找到了地圖上溪流出口的小島獅球山,上去逛了一圈,心情滿足。上了長虹大橋,南岸是靜浦小村,他們在此訂了民宿。到了靜浦街道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小君往溪的北岸望去,想起那附近山巒正是齊柏林的墜機之處,心頭一陣愴然。於是回過頭來,走上一個小坡。

小坡盡頭是靜浦國小。國小的標示聳立校門,校門內傳來學童嬉笑玩耍之聲。小君大喜,步入校內,迎面是一個大操場,兒童活潑地跑跳著。這幾年台灣少子化嚴重,小君見了兒童就有說不出的欣喜。小君發呆了一會,看到右邊一棟老舊建築之後方,是一片樹林。樹林之後,有著遠山。小君突然覺得那邊有一股吸引力在召喚她,於是往樹林走去,但男友卻拉住了她,說:「天色暗了,我們先去民宿報到吧。如果妳喜歡,我們隔天再來。」小君說:「那樹林很吸引我,趁著天還亮著,再給我十分鐘,你在這裡等。」男友則覺得小君莫名奇妙,很無奈地放開了手。

於是小君走過那棟土灰色建築,到了那片低矮樹叢。自這裡向西北看去,有兩山聳起,雖不甚陡峻,但頗有高度,兩山之間的近海岸處,有一小山崖。小君為了看得清楚,向左跨了一步,卻發現左邊的土地微微高出約二尺左右。再一看,整個左邊小樹叢約有七、八十公尺的直線土地皆比另一側高出六十到八十公分,看起來倒是有些像人為堆高的。小君正納悶這代表什麼?天色卻驟然暗了下來,耳邊也傳來男友呼叫聲,而操場上學童的聲音也幾乎消失了,感覺上有電影突然停格的感覺,於是只好怏怏走回操場,隨著男友到了民宿。

今天是小君生日。男友在離靜浦國小約一公里外,大路轉彎後的一家燒酒雞店訂了晚餐,民宿則就在燒酒雞店之旁。兩人吃了燒酒雞,回到民宿。小君的男友意猶未盡,又自行李中掏了一瓶紅酒,民宿主人得知她生日,也特別送了一個小生日蛋糕,兩人繼續在房間中喝酒。

這是兩人交往近一年後第一個過生日宴。男友酒興很高,一直勸酒,小君也喝了幾杯。燒酒雞加上紅酒,兩人意亂情迷起來,男歡女愛之後,都睡著了。

到了中夜,小君覺得口乾醒來,於是起來找水喝。喝了水,小君再躺了下來,但被男友的鼾聲吵得翻來覆去睡不著。小君心念神馳到今天下午在靜浦國小看到的,那人為堆高的林地,想來大有文章,總覺得那裡有著歷史的謎團存在。今天再去看看,明天早上他們就要北上新社和花蓮了。她於是一骨碌翻身起來,死命搖了男友,但男友既熟睡又打鼾,簡直像重度昏迷,於是小君決定一個人出去勘查。她穿上衣服,帶了手機。現在手機就是手電筒,又有電話及定位功能,方便的很。原住民一向以誠實友善著稱,在以前部落本就是夜不閉戶的。她出門時,發現房東果然沒有鎖門,而房東也都早睡了。

她拎起包包,出了大門。月光明亮,繁星點點,而蟲聲蛙噪,周遭共鳴。小君想,這等夜色真是與城鎮完全不同。

小君記得向北走一段路,再轉彎,就是到校門的上坡路。小君轉彎後,看見有五名盛裝打扮的原住民青年,走在前面。這時天色比之前亮了,而且亮得很快。從那背影看來,四位很壯碩,一位較瘦小。走在最前頭的一位特別高大,頭冠上的羽毛也特別長。因為是上坡路,小君速度慢了下來。那五人反而愈走愈快,小君離他們的距離愈來愈遠。

校門在望了,小君發現竟有大聲叫鬧喧譁之聲自校門內傳出來。這時天突然大亮,只是小君竟沒發現這些差異。

校門大開,但四周景觀卻似乎與白天所看不盡相同,校門前變成一片樹叢草地,中間一條窄路,而非白天之柏油路。但小君全未注意,也全未在意。小君遠遠望見,門內竟有上百位原住民席地而坐,地上擺滿了酒菜,他們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大聲唱歌。而剛剛走在小君前面的五位原住民男子,正步入那宴會場。五位男子步入會場之後,大門邊閃出一人,把門關了。那人穿著古代白色軍服,小君看到他上衣的胸前及背後,都似乎有個圈圈,中有大大的深色「勇」字。小君不覺一愣,「怎麼打扮像是戲台上的清兵?」

小君發現,那宴會場的四周,除了入口的窄門,四周似是有大約有三人高的土牆或竹牆,牆後則是一排竹屋,相當詭異。接著,竹屋上每個窗口都露出了看起來很像槍管的長物。

小君正在詫異之間,突然耳際傳來震耳欲聾的槍聲,空氣中也傳來濃濃的硝煙味,夾著那些正在飲酒作樂男子的慘叫聲。小君嚇得尖聲大叫。叫聲被連串槍聲和會場內的慘叫聲淹沒了。隨即雙腳發軟,仆倒地上,雙手掩耳。小君驚悟,宴會場已成屠宰場。她也不敢起身,勉力爬到路邊的小樹叢中,藏了起來。槍聲連續響著。久久,槍聲變為稀疏零星,驚嚎之聲則漸漸轉為低繞而哀淒之呻吟。

槍聲終於停了。小君仍藏在路旁的密草中,不敢起身,怕被那些穿清兵服裝的人發現。小君窺見,又有幾位穿著「勇」字服清兵打扮者在那高牆上的竹屋上對話。小君隱隱約約聽到他們說:「番人傻傻中計,吳總兵這次一定滿意極了。」小君在草叢裡,也開始想,「難道我到了清代?他們說的這次,是哪一次?」小君仍在迷惑中,突然這時那些木造營房竟然燒了起來。小君嚇得趕快往後退,但仍不敢站起奔跑。

天色終於暗了,火焰也熄了,黑煙罩著天空,讓天空更灰暗。小君戰戰兢兢站起,轉身四望,卻覺昏昏沉沉,不知哪一個方向才是回民宿的路。

小君東張西望找路,卻正好望見那個宴會場的門又悄悄打開了。有人自門縫探頭走出,小君看到他的頭冠,正是那位高大壯碩頭目打扮的原住民。他滿身血污,但似乎沒有受傷。他先探頭出窄門,又回頭向門內打了一個手勢。有四位原住民男子也跟著走出,但有一位是被扶出來的,似是受了傷。出了窄門之後,這群人背起傷者,快步往小君方向走來。

小君大吃一驚,站起來想跑,但卻雙腳發麻,跑了幾步,被一隻大手自後攬住,嘴巴也被蒙住。小君大駭,耳邊卻傳來一句原住民語:「不要出聲!」

頭目突然一個彎腰背起她。她嚇了一跳,但心中反而有喜歡的感覺,因為用不著自己奔跑了。另一位青年背著另一位傷者,四個人快速跑著。令她喜出望外的是,她竟然聽得懂對方的語言!而且她看得出來,頭目對她,沒有惡意。她直覺有了同伴,反而心情一鬆,不禁脫口而說:「謝謝。」幾個人一面跑步,一面驚訝望著她,問她怎會來此地。她沒有回答,只是笑笑。於是四個壯漢,背著兩個人,迅速往西方山巒跑去,很快進入山中。四人跑一趟,又涉水過了一條大河,河水湍急,小君緊緊抱著頭目,終於到了對岸。四人似覺已安全了,也累了,就停了下來,放下那傷者及小君。

月光灑在黑夜的山上,小君感覺似乎是到了魔幻之境。那四人先把傷者放在樹下,喝了溪水,又找了一片寬大的葉子,盛了溪水過來給那傷者。那頭目突然悲從中來,跪在地上放聲大哭,其他三人也跟著跪地哭了起來。

小君猜想他們是在為被殺死在宴會場的同伴而哭。她回想剛才的情景,為什麼原來的靜浦國小景觀不同了?四周景色的色彩也變得陰暗,像是進入另一個時空。為什麼她看到清兵?而這些原住民的穿著也似乎回到古代?「難道我真的回到清代了?」她想,「那麼,是清代的哪一年?」她記得依稀聽到那些清兵說吳總兵。清代的吳總兵?吳光亮?小君想。

四人哭了一陣,終於止住了哭。那頭目問小君:「妳從哪裡來?為什麼會我們的話?」小君只是搖頭傻笑,說了一句:「我也不知道怎麼說。」旁邊一人說:「她看起來不像paylang。」另一人問她:「妳怎麼穿得那麼奇怪?」她回答:「我想我是一百年後的人,我也不知為什麼會來到這裡。」頭目說:「一百年後,那是什麼意思?」小君說:「我真的不知如何回答,也許是祖靈的安排吧。」

頭目聽到「祖靈」二字,不再說話,又把小君背起上路。這次傷者換了另外一人背,小君卻仍由頭目馱著。雖然是夜間又是山路,而且今天只有下弦月,月光並不明亮,但四人仍然快速跑步,似乎對這段山路很熟。上了山,樹林愈來愈高大茂密。樹枝不時割到小君的頭髮與臉頰,每次都一陣刺痛。小君不由把頭伏得更低,就直接靠在頭目的肩膀。小君的臉頰傳來頭目的體溫,小君覺得好溫暖,好舒服,捨不得移開。

終於抵達部落。部落早已有人出來迎接。頭目向來人說:「我們Dafdaf部落整個完了,全在Cepo被殺了。」眾人都大哭起來,來人也哭著先趕回部落回報。

小君和那位傷者被放了下來。但是,眾人發現,那位傷者已無氣息,升天了。眾人又是一陣哭泣及嘆息。

部落眾人圍住了頭目及其他三人,爭問著。頭目簡單描述了經過,三人回憶著罹難者的姓名。眾人皆痛罵paylang太奸詐。原來paylang是他們對平地人的稱呼。

小君環顧四周,部落的屋子不是茅草屋就是木板屋,她確定已來到了另一時空。而且奇怪的是,她竟然能了解原住民語,甚至可以說一些簡單的。

小君想,她剛剛目睹的,應該是一幕清軍集體屠殺原住民的場景。她聽到有位清兵提到「吳總兵」,而「吳總兵」,那應該就是吳光亮吧?清代來台大官姓吳的,就是吳大廷及吳光亮。而吳大廷是文人道台,沒有來到後山;吳光亮是武將,也任了總兵,「開發」後山的先驅,但因此多所殺戮。而吳光亮在東部後山的屠殺,一次「納納、阿棉」,一次「加禮宛」。她不知詳情,但是她記得都是在光緒三、四年。而且在事後,吳光亮還被朝廷賞賜什麼「馬褂」之類。

小君嘆息著,這樣的殺戮,竟然被賞賜!

她不知道「納納」、「阿棉」在哪裡,也不知Dafdaf、Cepo的中文名稱是什麼。她只知道「加禮宛」在花蓮市花蓮平原。

那麼,這裡就是「納納、阿棉」嗎?她猜測著。那麼,這位頭目是誰?她不記得與吳光亮交戰的原住民頭目的名字。

她站了起來,四處張望著。部落有一個很高大的眺望台,旁邊有棵大樹。她走了過去,坐在眺望台的階木上,望著部落的人忙來忙去。

這時,天已微亮。螺聲響起,整個部落的人都被召集了,小孩、老人、老嫗,除了兩位在眺望台上放哨的勇士外,全部到齊。一位女巫開始作法,一面用檳榔葉沾了水灑向族人,一面唱著禱詞。族人也以言詞或歌唱回應。

女巫祈禱完,頭目含著眼淚向部落族人慷慨激昂地說了一番話。他說,去年,這裡的Kiwit及納納、阿棉三個部落曾經聯合打敗paylang二次。後來他答應和paylang和解,是他認為以和為貴。沒有想到paylang竟然在Cepo設了陷阱,幾乎屠殺整個Dafdaf部落的勇士。他實在愧對Dafdaf,也愧對阿棉。

這時,小君才弄清楚,這裡是她未聽過的「Kiwit」,不是納納,也不是阿棉。小君想,似乎Dafdaf就是納納,但發音又差太多了。而Cepo是地名?還是部落名?是他們住的靜浦嗎?但是她記得昨天她在靜浦國小樹立的牌子上看到,靜浦的原住民語叫「Cawi」,而且現在的靜浦也是個部落。等等,她會不會把「Cawi」及「Kiwit」搞混了?這兩者,是一?還是二?

不過,她看的出來,這頭目似乎就是三個部落對清兵作戰的總領導人。

頭目又說:「我們當然要復仇!」這時,有人叫著頭目:「馬耀‧珥炳,你要帶領我們再打幾個勝仗,把paylang趕出去!」頭目淒然一笑,眼淚流了下來:「當然了!其實,他們昨天在Cepo屠殺了Dafdaf的人,一定會一鼓作氣,就算我們Kiwit沒有去找paylang復仇,paylang也會來找我們Kiwit部落,乘勝追擊。我想paylang一定要把我們三個部落殺光才甘心!」

一下子知道了許多答案:原來這頭目叫馬耀‧珥炳。小君也頓時恍然大悟,她昨天所住的靜浦民宿,就是Cepo無誤。不知道為什麼,她竟然穿越了時空,到了一八七八年光緒四年的正月,見證了百多年前Cepo大屠殺的現場。現在這個Kiwit部落,漢人稱為什麼,她不知道,但是,結局是無庸置疑的,那就是,吳光亮屠殺了所有不聽命,不供他使喚去開路造橋的部落原住民,然後還好意思寫了〈化番俚言〉,竟還被朝廷大大獎賞。而且,除了納納、阿棉,吳光亮後來還以更冷血的方式,幾乎滅絕了花蓮平原的加禮宛及撒奇萊雅兩個族群。就是這樣的粗暴殘酷,造成原漢的裂痕!她喟嘆著。她望著部落人群,不忍告訴這些原住民,她在歷史書上唸到的他們的結局。

她抬起頭來,雙眼已濕。那麼,是不是他們的祖靈安排我到這裡,來勸阻馬耀‧珥炳不要一味反抗清兵,而留下一些血脈傳後?馬耀‧珥炳不了解清兵的狠毒。在歷史書上,清兵對他們「番人」是幾近趕盡殺絕的。

她望著馬耀‧珥炳,望著這個Kiwit的族眾,望著周圍草木。她已經目睹了Cepo的大屠殺,她一定要阻止她現在所在的這個Kiwit部落的族眾,竟也走向滅絕。一定是他們的祖靈要我來勸阻悲劇的發生,要我來延續Kiwit的血脈。

那麼,為什麼是我?為什麼他們的祖靈要派我來?她迷惘著……

突然,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際,難道我前世與他們有緣?難道,我的前世,也是這個Kiwit部落的一份子?

書名:苦楝花
作者:陳耀昌
定價:300元
頁數:260頁
出版:印刻文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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