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月好讀-思慕的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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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 / 4月

文‧陳家毅 圖‧聯合文學


擁有詩人靈魂的建築師陳家毅一直擅長文字,建築算是視覺創作,但他始終鍾情於書本,他讀書、藏書,設計書店,當他注目城市,他的眼光屬於文學的。建築師邊走、邊看、邊想、邊寫,文學、音樂、繪畫、電影、服裝等各類文化典故信手捻來,寫出他自己的城市美學,……
(節錄作家胡晴舫推薦序)


台灣好建築:台灣篇

聽說台灣在近年出現了不少年輕建築師的作品,很優秀很有創意。作品散布在島嶼各處,但多隱藏在市區以外的偏僻地方,外人根本無法輕易可及,這讓我很好奇。況且台灣新建築的消息國際間報導得不多(與台灣孤立的政治處境無關),媒體上極少曝光—不若國際媒體向來喜愛的日本,或近期炙手可熱的中國內陸,建築刊物常見篇幅。印度、越南,甚至馬來西亞、印尼的土建、竹構、熱帶綠建築,相較之下都有被關注,圖文並茂也概括了不少。

這也許不是什麼壞事,建築有若寫作,創作期間外人不好干擾。設計者得默默耕耘,從工作室到工地來回不斷,耗時三五年才見成品乃等閒之事。可是建築作品在收成時建築師(尤其年輕一代)與人分享成果,聆聽資深前輩、學者的意見,不止對個人,甚至整體建築業,水平才能往前推動。建築除了要實踐,還需要反思,更要不停的磨練、更新。

為獎勵建築新秀而辦的台灣「ADA新銳建築獎」便是一例:由「台北市建築世代會」策劃、「忠泰建築文化基金會」執行。「世代會」(簡稱ADA)為當地建設公司第二代企業家自發組成的一個聯誼團體,「忠泰集團」(簡稱JUT)是開發高端住宅的著名建設公司。來自民間的建築企業,將銷售建築所得一部份還之並回饋於建築業。兩年一度的ADA獎是台灣建築業的重要事項。既是新生代設計師嚮往的最高榮譽,也是國外業界留意台灣未來建築的重要指標,有人戲稱它為台灣建築界的「金馬獎」,實不為過。

二○一六年第三屆決賽的九項作品有四件為住宅、一件住宅群、一件室內多樣運動場、一件青少年活動中心、兩件為北市藝術裝置類空間。整體的建造水平高超,技術表現與細節處理成熟。住宅和非正式建築物的裝置結構,因為設計要求條件相對簡單,最能呈現設計師想嘗試的設計概念。五件住宅作品風格各異,挑剔的話仍略嫌有歐美日現代建築身影,但大多藉此更進一步與在地的街道、環境、文化對話,慢慢自成一格。

例如台中山野間鐵皮屋的改造,原本簡陋的農舍提升到北歐式的樹林小屋。或是台中另一端橘紅色的合院之家,以雕塑的方式安排建築格局,顛覆了傳統合院的構成,包括入門即見的藝術展廊,取代了祭拜祖先的寺堂。在彰化工業老區,某棟絲襪工廠屋頂上加蓋的四合院新宅就更加奇特了:老台灣亂是美的廠房空間忽戴上西方簡約的新桂冠,竟一點不覺得彆扭。一道幽徑串聯兩種美學,上下皆別有洞天。這是南方華人熟悉不過的店+屋,靈活維持了老人家對三代同堂的期許。

二、三十年前台灣建築師多愛聚在北市飲台啤高談闊論建築形式和主義,對外國建築理論如數家珍,一時蔚為當代潮流。今天的建築新生代反而從都市倒流向村鎮,二話不說即捲起袖子、褲腳現場參與,用學來的(國外與否不重要)與在地的環境結合,用現代美學來演繹地方上的鄉土民情,以完成的作品來表達心中的理念。

遠在台東的「青林書屋」的三位建築師為我們解說設計時便有種憨憨的、誠摯的態度。很令我聯想起台灣早年的鄉土文學,一看就是屬於這地方的沒錯。天氣佳的時候視野遼闊,台東基地雖不算窮鄉僻壤,田野村落之外就僅有寂寞的遠山和汪洋。其中二位每週從島北遠至,為教當地黑孩子(書屋創辦人對行為偏差孩子的代稱)製造土磚造屋,為無業者傳授一技之長。

更難得的是「青林書屋」的建造就地取材,夯土築牆、木扇窗與門,結實的鋼結構防颱風,房子的外殼卻大都能打開,熱天保持自然通風。原本也許就散失的黑孩子們下課後繼續在書屋裡溫習功課、讀書、嬉戲、打球、燒菜、吃飯、歌唱。生活因此有了保障,成長有了快樂的印記。

非物質文化遺產.紅梨再現:香港篇

我已有好一陣子沒到香港。這次因為公事赴港數天,湊巧遇上任白戲寶《蝶影紅梨記》翻新作盛大演出。戲曲,對我這門外漢而言,肯定是霧裡看花,掛一漏萬。粵劇,因為童年時耳濡目染,像我這樣年紀的坡仔(港人給我們的親切俗稱,以現在年紀該稱為「坡佬」甚至「坡伯」了矣),大多還能哼一兩句,尤其耳熟能詳的《帝女花》和《紫釵記》。好心的朋友在最後一分鐘還得以尋獲一張戲票給我,冥冥中彷彿千里迢迢特趕來與它相會。劇場中朋友關心地問:「你熟悉這戲目?聽得懂粵語的對白麼(僅唱詞的部份有幕)?」尷尬的答案是:「不太記得也。還好,靠猜。」

可是黑暗中觀劇,奇異感覺降臨的那一刻我來不及告訴他:當梅雪詩扮演的謝素秋移步窺探酒後沉睡、陳寶珠反串的趙汝州時,舞台布景和古代服裝縱然鮮豔華麗照耀在燈光下,我腦子裡不知不覺自動浮現的,卻是個黑白的場面,眼前人物還是任劍輝與白雪仙。似曾相識的強烈既視感,在最後一場氣氛熱鬧眾星齊聚的「大團圓」,又波濤洶湧般拍進腦岸——星洲童年故居的下午,黑白電視屏幕播放著這齣戲的電影版本。沉睡的記憶,原來一直完好無恙隱藏在腦子裡,並未隨時間湮滅。除任白二人猶歷歷在目,還有大老倌梁醒波、靚次伯,他們獨一無二的唱腔驟然又迴響於耳邊。

離港那天在機場便利店隨手買了本《明周》,機上翻閱到有關首晚演出的讚美報導,少不了還穿插了幾則花邊新聞:演小生的陳寶珠「因坐骨神經痛致腳部不適,演出時又會有跪地的場面,所以在下午做完針灸才裝身預備演出」,花旦梅雪詩也「有輕微感冒……有點兒咳嗽」,方明白前一晚的演出她顯然在「假戲真做」,當場抹的是真鼻水。我掩頁時暗忖,她倆年紀少算也應該有七十開外(任冰兒也九十多歲了吧),厚妝在台上三個半小時又唱又做實在不易為也。如此為戲曲的傳承而忘我落力演出,已經遠遠超越樂業精神。

《蝶影紅梨記》再現,促人思考另個課題:五十至七十年代的香港,生活僅屬基本,但文化活力四射,其影響力無遠弗屆。星洲(港人給獅城的暱稱)與香港,在那年代似乎比當今還要關係密切。電影、書籍、流行歌曲、中文雜誌在星馬無不街巷通行。小思近編的二冊《香港思文化眾聲道》,讓我們再次「看見香港」,和當年我們都仰慕的香港文化(包括同樣重要的次文化)。曾幾何時,因政治(如新加坡八十年代開始強執的「去方言」政策、如香港回歸二十年,忙於應對和適應)與其他種種因素,星洲與香港這對「雙城記」,業已各自漸行漸遠。

據紀錄,《蝶影紅梨記》初次完稿於一九五七年,距今超過一甲子。電影版在一九五九開拍,曾經過劇作家唐滌生的修飾,使情節更合理細部更臻完美。唐滌生真是個奇才,在忙亂、商業味濃的舊香港,為任白「仙鳳鳴」劇團編寫的粵劇無不膾炙人口,其中一些曲調連小孩兒也能朗朗上口。文詞高雅卻又能普及大眾,誠屬難能可貴。可惜唐滌生短命,等不及電影版的《蝶影紅梨記》上映,在開映的前一天便與世長辭了。

《蝶影紅梨記》從舞台(五七年)到電影(五九年)到這次在香港文化中心的再演,策劃者也曾是首演者的白雪仙,在唐滌生冥壽百歲(他生於一九一七年)之際,總結了原創者改寫劇本的心願。並且終於能夠,讓它在舞台上亮麗重來一次。雖然這彷彿遲了好幾十年,雖然白雪仙也明白,在本月底戲落幕後瞬即又逝。可是她的視野、恆心和執著,教人感動,且對她加倍地肅然起敬。

步入繁花園裡看風景:

中國大陸篇

大都會如上海,市容改觀義無反顧說變就變。老區、舊建築消失的速度驚人。尤以坊間簡單樸實、趕不上時代要求的民居如石庫門社區、弄堂、里弄老房子,要不來不及謝幕早已大片拆除,被國際線條的現代高樓取代,要不靈魂淘空剩下個歷史軀殼進駐了不相干的名牌商店、餐廳和Spa。

北京有胡同上海有弄堂房子,京滬二都的老建築物皆敵不過城市現代化的狂潮。民間舊滬魂以後恐怕只能在老照片中尋獲得到。幸虧現在考證工作還有《繁花》一書可以溯源:自二○一二年於《收穫》文學雜誌刊登後又簡體、繁體都出了書,立即紅遍華文世界的長篇小說十分耐人尋味。書中人物迂迴曲折去來互動,箇中情節以文革到新時代和上海老民宅墊底為大背景。

作家金宇澄生於斯長於斯,日日同區同街道往返來回數十載,恐怕沒誰比他對這地方,以及這地方的人物更了解,更富情感了。

此部長篇小說中觸及的每個區,皆與黃浦江、蘇州河有著不可分割的親密關係。每條街、每個轉角、每棟樓,街上每家店舖的外觀、屋裡樓梯連同扶手的模樣,深入至大廳中傢俱的擺設、十字架,以及臥室裡的床舖,如同電影鏡頭無不詳盡描述,也如偵探於事後深入案發現場,提供筆錄和素描給讀者補充在場的一手資料。這也是為什麼重讀《繁花》多遍仍有新發現百看不厭的原因。

書中對於所處的城市有其他著作少見的關懷,處處可見上海市容的變遷,時光的流逝。偶而作者甚至跳出故事敘述的框架,加進看似不相干的手繪插畫(如第四章前的國泰電影院畫,還附加了當年場內提供的消暑紙扇,而今兩者都不復再有),閱讀時這些插畫彷彿書頁內掉出的一幀幀老照片,以此為證,讓故事大大增強了時代感。

忽然的跳出來為觀眾加旁白宛似說書人的評述時事,又多與城市建築有關。例如第拾壹章和十二章之間,穿插三張小圖繪評瑞金路、長樂路一角的變遷,從老教堂到新錦江飯店,拆了又建,建了又改,四十年來連續變化連當地人都認不出原有的角落。是作家對這城市無序變遷之無奈,黯然神傷之控訴。

人物雜多、對白紛呈一點不淹沒書中的重要情節。毛頭小子小毛的「失身」於獨守深閨的少婦銀鳳是一節,做愛一段僅見小毛魂飛到鋼鐵工廠的敲打聲,既真實又超現實。小毛對感情的執著和認真,因對方的「失信」而翻臉,是他後來每下愈況的開端。小毛入門看見銀鳳和好友阿寶、滬生在閒聊,翻臉而去是另一精彩的情節。作者後來竟然從不同角度將此段重述一次,令我聯想及《羅生門》和《春琴抄》,有些事情彷彿天註定就算真有機會重來一次也改變不了悲情的結局。

時空交錯的幽徑書裡層出不窮,老貓搖曳長尾巴帶我們隨處蹓躂,看盡園中風景繁花似錦,卻也目睹枝葉花果的敗落。第拾柒章回小毛不能自控失去童身後,這頭老貓曾出現於事發現場:建築素人《繁花》作家金宇澄以立體透視圖描繪小毛家,是所有插畫中難度最高的一幀。繪圖剝敞開一棟三層樓的上海老弄堂房子,老貓徘徊門外街燈下。在這裡我們終於明白了夾在中層的銀鳳,如何在喧鬧無比的理髮店之上,二樓爺叔家之旁,仍可以蜘蛛一般輕巧,引誘住在三樓的小毛,不偏不倚不早不晚掉入她編織好,軟綿綿的網。重複細看插圖,它又對照文中的敘述(第貳拾壹章),往後二人樓上樓下的偷情,房門裡外的鞋子、樓梯上下的腳步、地板與天花的隙縫,圖中建築細節聲色齊備全有好戲在上演。

身為建築素人的金宇澄繪圖取角異常精準,有股非專業筆法的真樸味,插圖相信是他記憶中已有,或腦子裡已預見的,從筆端流露到紙上對他而言只不過順勢摘下那麼輕鬆自然。開場第壹章第壹節,十歲的阿寶和六歲的蓓蒂爬上屋頂相依偎看風景,插圖中連綿起伏的屋瓦穿插於大樹端,葉海間但見一幢蘇俄式大教堂。「瓦片溫熱,黃浦江船鳴」,兩小無猜歲月靜好。我們的人生旅程,不都也從那刻出發?

書名:思慕的城
作者:陳家毅
定價:390元
頁數:295頁
出版:聯合文學
電話:02-27666759分機51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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